辩证法在AI机房

林一平
2026-02-05

机房深处的嗡鸣中,理性正进行一场无人旁观的演出。AI服務器成列排开,数据流经管线,错误被标记、修正并转化为下一轮尝试。此处既无康德(Immanuel Kant)忧虑的形而上学僭越,也无黑格尔(Georg Wilhelm Friedrich Hegel)期待的绝对精神降临。但若细察训练曲线的起伏,仍可識別出古老的模式:否定之否定,在矛盾中前进,在破裂中重组。

康德若见到当代AI系统,或许会感到些许安慰。

我们为模型设下界限,正如他为理性划定合法范围。拒绝提示词(Prompt)与伦理对齐机制传递著相同信息:并非所有问题都该被回答,能力并非毫无节制地释放。当AI模型遭遇无法化解的冲突时,它被要求止步并承认限制,而非陷入二律背反(Antinomies)的无尽循环。这是一种知其边界的理性。

黑格尔则会指出,这些界限本身即是暂时的。

AI模型不断超越旧版本的历程,正是辩证运动的实践。每次微调都否定前一状态,每次架构革新都扬弃(Aufhebung)旧范式。GPT-3让位于GPT-4,并非否定其价值,而是在更高层次将其成果保存并超越。正反合(Thesis-Antithesis-Synthesis)在此演化为技术发展的当代形式,模型在错误中学习、在矛盾中成长。辩证法在此不再是观念运动,而是具体的劳动关系与资本累积。进步叙事掩盖这些代价,使矛盾转移至供应链末端,以不可见的形式延续。

在工程实务中,黑格尔的辩证结构被彻底去魅,转化为可操作的技术形式。矛盾简化为损失函数(Loss Function),否定简化为反向传播(Backpropagation),对抗性训练(Adversarial Training)成为核心方法。

生成对抗網絡(Generative Adversarial Networks)透过生成器与判别器的制衡,在竞逐中逼近纳许(John Nash Jr.)均衡。此处没有精神的自我实现,只有可计算的最佳化过程。黑格尔相信历史运动指向自由意识的完成,但人工智能显示,辩证结构可以在没有目的论的情况下运作。它无需终点与意义,只要在高维空间中收敛。这印证理性的习性:面对复杂性时,将走向矛盾与扬弃,无论是否有归宿在等待。

这种认知令人不安。我们以为进入纯技术时代,摆脱形而上学包袱,但当模型在无数次失败后找到稳定状态,我们只是再次见证理性的老习惯:拒绝简化,必须经由否定寻路。只是这次我们不称之为精神的历险,而称之为机器学习。真正的问题在于,当辩证运动在无意识系统中自动发生,责任由谁承担?没有灵魂的理性依然塑造世界,产生偏见、失业与操控,而后果终由具体的人承受。康德的界限及黑格尔的运动如幽灵般徘徊于机房,提醒我们技术并非中性,理性的形式始终伴随成本。

当你站在數據中心外听著冷却风扇的声音,不妨想像运转的不只是矽芯片,还有几百年前关于理性、自由与矛盾的老问题。只是这一次,它们不等待哲学家回答,而直接在现实中展开,由算法执行,其后果则由人类承受。

现为国立阳明交通大学资工系终身讲座教授暨华邦电子讲座,曾任科技部次长,为ACM Fellow、IEEE Fellow、AAAS Fellow及IET Fellow。研究兴趣为物联网、移動计算及系统模拟,发展出一套物联网系统IoTtalk,广泛应用于智能农业、智能教育、智能校园等领域/场域。兴趣多元,喜好艺术、绘画、写作,遨游于科技与人文间自得其乐,著有<闪文集>、<大桥骤雨>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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