现代城市发展正面临一场经济范式的转换。传统经济模式依赖物质资源、劳动力与实物生产,文创经济则以创意与文化内容为核心,开启新的价值创造路径。
法国后现代主义哲学家让-弗朗索瓦·利奥塔(Jean-François Lyotard, 1924~1998)在1974年出版的《利比多经济》(Libidinal Economy)中提出的概念,为检视这场转换背后的欲望结构提供具批判性的视角。
利奥塔的「利比多经济」根植于对马克思政治经济学与佛洛伊德精神分析的双重批判。这里的「利比多」(libido)并非仅指性欲,而是泛指一切投资于对象、身体与符号之上的情感能量。他认为传统经济学过度仰赖理性计算与效率最大化,忽略经济活动底层不断流动的「欲望之流」(flux of desire)。「强度」(intensity)则指这股能量在特定瞬间的聚集与爆发,尚未被意义与价值固定下来。
利奥塔并未简单赞颂欲望,他同时指出,同一股能量既能带来创造,也可能被资本体制吸纳。
日本次文化是观察这种能量的典型场域,因为其商品以情感投入与迷恋作为流通的燃料。以《新世纪福音战士》(Neon Genesis Evangelion)为例,作品以少年角色的焦虑与自我怀疑为叙事核心,观众因此产生强烈共鸣,并自发形成庞大的二次创作社群。动漫中的速度感与断裂剪辑,不只是美学技巧,更是不经明确语意、直接作用于感官的强度。
文化评论家东浩纪在《动物化的后现代》(2001)中以「數據库消费」描述御宅族如何拆解作品中的角色与设定,再依自身偏好重新组合,这说明迷恋本身就是一种生产活动。这些能量也不停留在屏幕上,东京的秋叶原由店铺、展演与街道构成,正是欲望之流在都市肌理中凝结的痕迹。
然而,秋叶原近年的观光化与连锁化也显示,次文化空间同样会被资本重新整编,这正是利奥塔所指的双重性格在城市中的具体呈现。
人工智能的兴起使这个议题更加复杂,风险需分2个层次来看。
在工具层次,生成式AI能在数秒内产出图像、音乐与文字,辅助个人创作并降低表达门槛,风险相对有限。
在基础设施层次,当AI成为推荐系统、城市管理与资源分配的底层架构时,它便不再只是工具,而是决定何种欲望得以被看见的结构性力量。
哈佛学者祖博夫(Shoshana Zuboff)在《监控资本主义时代》(The Age of Surveillance Capitalism, 2019)中指出,企业搜集使用者的行为痕迹,借以预测甚至塑造未来行为。短影音平臺依据停留时间排序内容,便是常见的例子:创作者为了迎合演算法而调整风格,原本多元的表达逐渐趋同。城市空间也面临类似的重新编码,哪些街区被导航与地图推荐、哪些店家被看见,愈来愈由平臺逻辑而非居民决定。
关键不在于AI是否参与创作,而在于它被设计来放大个体的差异,还是被用来复制同质化的消费偏好。
针对基础设施层次的问题,可以设想3种城市构想,并正视其现实摩擦。其一是非功利性的公共感知空间,例如没有消费动线与商业招牌的光影与声音广场,但必须面对土地成本与维护经费由谁承担的问题;其二是动态回馈的情感互动装置,由人工智能、物联网与虚拟实境协作,依人群节奏调整灯光与声景,但仍须处理「集体节奏」是否可能被少数群体主导的问题;其三是去中心化的社群记忆廊道,居民可藉AI共同创作在地叙事与公共艺术,直接回应演算法垄断可见性的困境,却也要面对AI共创内容的著作权与诠释权归属。这些难题说明,情感导向的都市设计不能只靠技术,而必须搭配明确的治理权责、经费机制与數據伦理规范。
必须坦白指出,《利比多经济》原本是对「大叙事」与「理性体系」的解构,利奥塔刻意避开批判者的立场,也拒绝区分「真实」与「虚假」的欲望,更不提供任何城市规划方案。本文使用「收编」一类语汇,其实隐含一个相对纯粹的欲望,这与利奥塔的立场存在张力。将其延伸至都市发展,属于后设诠释与应用,价值在于提供检视技术与城市的问题意识,而非可直接套用的蓝图。
据此,本文主张未来城市的评估指标不应只有GDP与效率,还应包括2项可检验的标准:市民能否在城市中遭遇未经演算法预测的经验,以及能否参与未被商品化的集体记忆生产。前者对应公共感知空间与情感互动装置,检视推荐与管理系统是否保留意外的空间;后者对应社群记忆廊道,检视公共文化是否仍有不以交易为目的的生产场域。
若这两项标准无法被满足,再先进的智能城市,也只是把欲望更有效率地纳入计算。